在霄裡的水聲裡，尋找一座城市的DNA
——《尋找八德DNA》八德歷史人文特展 豪萬策展側記
「我們不做制式提案，我們做的是，讓人想留下來的理由。」
一、從「最後一夜」說起
很多人記得一檔展覽，是從開幕的紅毯、剪綵、長官致詞開始的。
但對豪萬來說，這檔展覽真正的重量，反而落在最後那一夜。
燈軌還亮著，屋脊下「流・芳・聚・傳」四面布幔靜靜垂著，地板上散落著拆下的木框、卸下的展板、收捲的線材。兩個工班的身影在偌大的展廳裡彎腰、搬抬，把我們花了好幾個月搭起來的世界，一片一片拆回原本的空白。
展覽撤場的最後一個午後，屋脊下「流・芳・聚・傳」四面布幔仍在，地面是即將歸還的空白展廳。
那一刻沒有掌聲，只有拆解的聲音。但我們站在門口看著，心裡其實是踏實的——因為一檔展覽從投標、得標、策展、開幕、走讀，到撤場，我們從頭到尾都在現場。它不是一份外包出去的工程，而是一段我們親手陪著走完的旅程。
這篇文章，就想把這段旅程，好好說一次。
二、投標：接下一道「尋找DNA」的命題
故事的起點，是桃園市政府文化局的一紙標案——八德歷史人文特展委託專業服務案，展場設在大湳森林公園內、剛落成不久的八塊厝民俗藝術村表演藝術館特展區。
很多團隊看到「歷史人文特展」，第一個反應是把地方志、老照片、文物年表，整整齊齊地排上牆。但我們在讀規格書時，腦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個問題：一座城市的「DNA」，到底長什麼樣子？它能不能被看見、被聽見、甚至被坐下來、被觸摸？
八德，這個被快速重劃、被工業區與新建案層層覆蓋的桃園城區，它的身世其實藏得很深——藏在霄裡的湧泉裡、藏在水圳的水路裡、藏在閩客交會的廟埕與稻浪之間。我們在評選簡報裡定下的命題很簡單：不要做一檔「介紹八德」的展，要做一檔「讓人重新愛上八德」的展。
最後，我們得標了。對豪萬而言，這不只是一個案子，而是一次把抽象政策「翻譯成體驗」的機會。
三、策展：把政策，翻譯成可以走進去的故事
得標之後，真正的工程才開始。我們把整檔展覽收斂成四個單元，剛好對應了八德的四種性格——
流（流轉八德）：從地理、水文與地名演變講起，霄裡大池、灌溉水圳如何流出一座城市的雛形。
芳（文資八德）：盤點八德的有形與無形文化資產，讓文資不只是名冊上的條目。
聚（藏藝八德）：在地工藝與匠師的聚落記憶。
傳（傳藝八德）：把技藝與故事，交到下一代手裡。
四個字掛成四面布幔，從特展區的屋脊垂下，成為整個空間的精神主軸。我們刻意不用厚重的學術語言，而是把口述歷史、文物、數位影像、情境佈置與互動裝置揉在一起，讓觀眾「邊走、邊看、邊感覺」。
但真正讓我們投入最多心力、也最捨不得的，是其中一區——浣衣池。
四、浣衣池：為了一池「會流動的水」，我們切了石頭、找了水流燈
如果要我從整檔展覽裡挑一個最能代表豪萬「執行細膩度」的角落，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浣衣池。
金黃稻浪為背景，腳下是會流動的湧泉光影，紅板凳、棒槌、鵝卵石，重現霄裡婦女浣衣話家常的日常；牆上題著「看不盡的霄裡田，吃不完的霄裡米」。
為什麼是浣衣池？
因為浣衣池，是八德最溫柔、也最真實的DNA。
在八德霄裡，一潭潭清澈的湧泉錯落在廟宇旁、稻浪邊。婦女們蹲在池邊，一邊拍打、洗濯衣物，一邊梳理自己的心情，也交換彼此的家常。那不只是洗衣服——那是人與土地的關係，也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霄裡的浣衣池，更隱含著平埔族與客家人在這片土地上共榮共好的印記，旁邊的石母娘娘廟與古井，已經陪伴了在地超過兩百六十年。
我們不想用一張說明牌、一段影片去「介紹」它。我們想讓走進展場的人，真的坐下來，把手伸進那池水裡。
我們做了什麼
我們去找「會流動的水」。一池靜止的假水，騙不了任何人。為了讓地面的湧泉真的「活」起來，我們四處尋找合適的水流燈，反覆測試光的色溫、波紋速度與投射角度，讓藍綠相間的水光在地板上緩緩漾開——觀眾低頭，看見的不是塑膠布，而是一池真的在流動的霄裡湧泉。
我們親手切石頭。浣衣池的邊，不能是一塊平整的塑料。我們挑石、切石、鋪上鵝卵石，一顆一顆排出池岸的質地，讓「蹲在池邊」這件事，從觸感到視覺都站得住腳。
我們把日常的器物擺回原位。紅色小板凳、木棒槌、肥皂與洗衣板，背景是一整面金黃稻浪與老樹，牆上題著霄裡人最自豪的兩句話——「看不盡的霄裡田，吃不完的霄裡米」。一切都不是為了好看，而是為了讓記憶有地方坐下來。
開展之後，這一區成了最多人停留、最多人拍照、也最多長輩紅了眼眶的角落。有阿嬤坐下來，拿起棒槌就開始說自己年輕時在池邊洗衣的故事——那一刻，我們知道，水流燈與石頭都值得了。
對豪萬來說，細膩不是把東西做得很精緻而已。細膩，是願意為了「讓一個人想起某段人生」，去多切一塊石頭、多換一顆燈。
五、開幕之後：展覽不是結束，而是開始走進人群
2024年2月2日，《尋找八德DNA》正式開展。
但豪萬對「完成業主想像」的理解，從來不是把展佈好就交差。開幕記者會的主持與長官致詞腳本、邀請卡與文宣、志工的展前培訓、開館手冊、文創商品，乃至開展後每個月帶民眾走出展場、走進霄裡與八德街巷的深度小旅行——這些都是我們一手張羅的。
我們希望這檔展不是一座「看完就走」的靜態展間，而是一個會呼吸、會延伸到真實土地上的入口。展場裡看見霄裡的水，走讀時就真的去摸一摸霄裡的水；展場裡聽見老匠師的聲音，走讀時就真的去敲一敲老師傅的門。
六、撤場：把空間還回去，把故事留下來
回到開頭那張黑白照。
撤場那天，我們把每一塊展板、每一盞燈、每一顆鵝卵石都收了回來，把空間乾乾淨淨地還給藝術村。展廳重新變回最初的空白，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。
但我們知道，有些東西被留下了——留在那位坐在浣衣池邊紅了眼眶的阿嬤心裡，留在第一次知道「原來我家附近的水這麼有故事」的孩子眼裡，也留在我們每一個豪萬夥伴的手感記憶裡。
一檔展覽會落幕，但一座城市的DNA不會。我們只是有幸，當了一次它的說書人。
七、寫在最後：用策展的眼睛，翻譯土地的深情
豪萬一直相信，每一片土地都有自己的聲音，每一場活動都應該成為一則動人的故事。
《尋找八德DNA》從投標到撤場，對我們而言，是一次完整的證明：把生硬的政策，轉化成有溫度的生活提案；把一段地方史，做成一個讓人願意坐下來、願意被打動、願意留下來的理由。
下一次，當你經過八德霄裡，看見那一池在陽光下發亮的湧泉——希望你會想起，曾經有一檔展覽，把它好好地說過一次。
本案為桃園市政府文化局「八德歷史人文特展委託專業服務案」，展覽主題《尋找八德DNA》，展場位於八塊厝民俗藝術村（桃園市八德區大湳森林公園內）。策展執行：豪萬整合行銷。